发现人生的痛苦,以及痛苦所带来的苍老,我并不感到惊讶。就在我和梅弟开始明了,总有一天我们会分手的时候,我们俩反而觉得比以往更加亲近。那晚,让我们产生这种错觉的,其实只是我们对过往时光的怀念和悔恨,以及我们对人生无常、世事变幻莫测的无奈和哀伤。
我们俩依旧生活在一起。梅弟依旧住在我那间公寓,每天早晨依旧帮我泡咖啡,伺候我起床。然而,现在我们都明了,梅弟在外头有另一个生活。他变了。以往,身为奴仆,他的个性十分开朗活泼,日子过得无忧无虑,因为他晓得,生活中的一切都有人替他作主,他不需要操心。这样的日子,一去不复返。随之消失的是他那乐天知命的个性——对已经发生的事情一笑置之,从不计较,从不记恨,随时准备迎接新的一天。如今,他内心似乎开始感受到人生的沉重。责任,对他来说,是崭新的一桩人生经验。伴随责任而来的是孤独,尽管他有很多朋友,尽管他有新的家庭生活。
我呢,摆脱了旧有的关系和生活方式,也发现了孤独和忧伤,而后者正是宗教的基础。宗教把忧伤转化、升华为提振人心的恐惧和希望。但我早已经拒斥宗教的生活方式,舍弃它的安慰,我无法回头向它求助。对人生感到忧伤,是我这一辈子必须独自承受的担子。有时候,它把我压得透不过气来,有时候它却消失无踪。
正当我咀嚼、消化对梅弟和过往时光的哀伤时,以前结识的一个人,却出现在我眼前。一天早晨,他忽然走进我店里。梅弟在前引导。他兴奋得扯起嗓门大声呼唤:“沙林!沙林!”
这个人是英达尔。当初,在东海岸老家,第一个把我内心的恐惧激发出来的人,就是眼前这位老兄。记得那天,我们在他家那座大宅院的球场打完回力球,他出其不意,忽然跟我谈起我们的前途,一席话谈下来,我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家里,我感觉,仿佛大祸随时都会降临似的。在他鼓动下,我开始想逃亡。结果,英达尔去了英国,进入一所大学就读,而我却逃到这座城镇来。
梅弟引领英达尔走进店里时,我的第一个感觉是,这回,我又被他出其不意当场逮到了。这会儿,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一如往常,地上乱七八糟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商品,货架上摆满廉价衣料、油毡、电池和学生用的练习簿。
英达尔说:“几年前,我在伦敦听人说,你搬到这座城镇来。那时我心里在想,你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呢?”他脸上的表情很酷,像恼怒又像讥讽,让人捉摸不出来。它仿佛告诉我,这个问题现在也不必问了,看一看店里那些东西就知道答案。
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。乍然听见梅弟跑进来呼叫:“沙林!沙林!你猜谁来了?”我还以为来访的人是我们的故旧──纳兹鲁丁或我的家人,姐夫或外甥什么的。当时我的心里还感到一阵恐慌:我可没有能力收容他们呵。这儿的生活跟以往的生活完全不同,我承担不起这种责任。我又不是开救济院的。
因此,访客来时,我期待的是一位以家族、社区和宗教的名义向我求助的亲友,而我也已经摆出一副姿态和脸色,准备迎接他。不料,梅弟引导进我店里来的人竟是英达尔。我当场愣住了,梅弟快乐得什么似的。他真的感到很高兴,绝不是假装,因为这下子他又可以回到往日的时光,重温旧梦,东海岸的两大家族他都认识啊。我原本打算,一见到饥寒交迫、千里迢迢跑来投奔我的穷亲戚,就立刻装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,向他大吐苦水:“这儿没有你待的地方。我这间店可不是游民收容所哦!到别的地方去吧。”猛然看见英达尔走进来,我赶忙转换态度,变成一个志得意满、在咱们这个镇上混得还真不错的商人。我必须假装这间破破烂烂的店铺,里头其实隐藏着价值数百万法郎的大生意。我必须让英达尔相信,这一切早就在我规画中;当初,我之所以前来这座位于大河湾、饱受战火蹂躏的城镇,就是因为我早就料到它总有一天会复兴,浴火重生,欣欣向荣。
……
我觉得,他以前一定说过这些话,至少,曾经在心灵中反复咀嚼思索过。这家伙正在拼命挣扎,想保住他那高雅的生活方式。看来,他比我们任何人都痛苦。
三个人围坐在桌旁,喝雀巢咖啡。久别重逢,我心里感到蛮温馨的。
不过,令人遗憾的是,到现在为止我们的谈话都偏向一边,我的事情,英达尔知道得清清楚楚,而我对他的近况却一无所知。刚来到这座城镇时,我就发觉,跟本地人交谈,他们只是在回答你提出的问题,却很少向你提出问题,探询你的身世和来历。这些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,实在太久了。我不想让英达尔产生同样的感觉,也真的想知道他的近况。于是,嗫嗫嚅嚅地,我开始向他提出一些问题,探询他此行的目的。
他告诉我们,他来到镇上已经两三天了,这回他打算在我们城镇逗留几个月。他是搭乘轮船上来的吗?他回答:“你开什么玩笑!我怎么会跟那帮非洲人挤在一条小船上,在河上航行七天?我是搭飞机上来的耶!”
梅弟插嘴说:“不管去哪里,我都绝对不会搭轮船。他们告诉我,船上实在太可怕。驳船的情况更糟。船上的厕所臭死人,乘客们就在厕所旁边烧饭煮菜,吃东西。太可怕,实在太可怕了!他们告诉我的。”
我问英达尔,现在他住在什么地方。我忽然想到,我应该邀请他到家里住几天,以尽地主之谊。他现在是不是住在范德维登旅馆呢?
我晓得,他一直期待我提出这个问题。他用一种非常柔和、谦虚的声调回答:“我目前住在‘国家园区’。在那儿我有一栋房子。我是你们政府邀请来的贵宾。”
梅弟的反应比我优雅多了。他伸出手来,猛一拍桌子,赞叹一声:“英达尔,要得!”
我问:“是‘伟人’邀请你来的吗?”
英达尔放低姿态。“也不能这么说哦。我隶属一个特殊机构,现在被派到这儿的工艺学院,担任客座教师一个学期。你知道这间学院吗?”
“我认识那儿的一个学生。”
听我这么一说,英达尔脸上登时显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。他似乎责怪我,不应该擅自闯入他的地盘,在工艺学院私自结交学生,尽管我在这儿居住多年,而他却是刚来乍到。
我说:“这个学生的母亲是跑单帮的商人,常来我店里办货。”
听我这么一解释,英达尔心里可就舒服多了。他说:“你一定要来工艺学院瞧瞧,跟我的同事见个面。那儿发生的事情,你也许不喜欢,但你绝对不可以假装它没有发生哦。你不可以再犯这个错误。”
我想对他说:“我住在这个地方,六年来,我不知吃过多少苦头,熬过多少灾难!”但我没把这话说出口,我不想刺伤他的虚荣心。他早就认定,我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改变,永远只会做小买卖,今天他走进我店里时,我不是正在做我们家世代都在做的生意吗?我被他当场逮着了。他也早就认定,他那种人跟我们这种人截然不同,两者之间存在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。
但他的虚荣心并没把我给惹恼。相反的,我欣赏他的虚荣心,一如小时候,在东海岸老家,我津津有味地聆听,纳兹鲁丁讲述他在这儿(当时是殖民地城镇)经商致富的故事。我虽然没像梅弟那样拍案叫绝,但英达尔的表现确实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我松了一口气,暂且把心中的羞愧和不快搁置一旁,毫不吝惜地赞赏他的成就,赞赏他那身伦敦名牌服装,赞赏他的丰富阅历,赞赏他那栋坐落在“国家园区”内的房子,赞赏他在工艺学院的职位。
赞赏他,表面上不跟他竞争,不嫉妒他,会让他感到比较自在。就这样,我们一边喝雀巢咖啡,一边聊天,梅弟不时发出一声惊叹,奴颜婢膝地跟随他的主人一齐赞赏英达尔的成就。英达尔的矜持和急躁,渐渐消失了,他变得十分和蔼可亲,温文儒雅。聊了一个早晨,我觉得我终于在这座城镇找到一个真正的、气味相投的朋友。我迫切需要这样的一位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