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来的饥饿加上疲劳,身体有如棉花一般软弱,又被车轮撞着,疼痛和惊吓,魂魄都离了窍。有气没气一时如在梦境中。不知何处飘来馥郁郁的香气,胸口顿时清凉。好比给什么蒙着的头部也慢慢地清醒了过来。稍稍睁开眼睛看看身边周遭。“醒了。再来一点儿药。”微微听见声音,但魂魄仍游在极乐世界似的,枕边的人儿像似菩萨一般。
“真是差劲的家伙,才小指头受了点伤而已。小孩子捕蜻蜓掉进水沟里都会伤到这么点儿的呀。哪有笨蛋就这么昏过去呢!振作一点,喝药罢。”
佐助在一旁啰啰嗦嗦。
“别这么粗声粗气的,人家病后什么的,大伤元气,要安静照料才是。
“这儿不用担心,好好睡罢,在这儿待多少天都没关系。如果有什么家人要通知的话,我们会差人接来。人都会碰到意外之祸的,所以千万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,尽量放松罢。看来,伤痛刚刚好,这么晚了还不回家,怕你双亲要着急。今晚就在这里过一夜,我叫人到你家跑一趟。没有亲眼看到,猜东猜西更教人忧虑。通知他们没大碍,好让他们不要太操心罢。你家住哪儿?”
阿兰这一问,这男的才勉强支起身子来。他两颊削瘦,眼睛大而无光彩,鼻头虽不低但鼻梁却洼下,衬得那额际更加显著,头发单薄却长及衣领。他欲语先泪,苍白的嘴唇抖颤不已,是因为百感交集于胸口的缘故吗?阿兰静静趋前靠近,想劝他进药,却被挥手挡住道:
“我已经没事了。”
千万试不得的是恋爱。初时偷藏于衷的感情,终究会彰显开来而难免烦恼,相思又被相思,最苦恼莫过于单相思。
当时番町有一个叫做波崎漂的众议院著名的美男子,年少的议员。从不远的辖区选出之际,倒也没有什么教人议论的瑕疵,其秘密在与松川家之间。据说他的财产一半来自什么地方哩。松川氏在世之时,二人亲密的交情无人不知,甚至还有人传说松川家有了乘龙快婿人选。讵料,浮云来遮,扶桑影昏,一切起变化。波崎出游外国,历经年月,归来时其人已亡故。今日振羽拂去往昔尘埃,委实不可一世,难道要阿兰再度提起过去种种缘由吗?所谓衙门官厅那种臭味儿,可不是女子所嗅闻惯之处,而人家既已贵为驸马爷,自然是受人敬重身势不轻,加以能说擅道忒会感动人。诚然,阿兰就是被那三寸不烂之舌所摆弄,直到二十五岁之秋都独眠单寝哩。
到底为谁守着贞操啊,长青之松竟落得遭人遗弃。回顾自己这一生,不由得嗟叹浮世多忧,嵯峨野的佛堂嫌远,就此虽然即可遁入空门着尼衣墨柚,难道只为那男人心而秋色独赏,念颂半生不熟的佛经弃绝世事吗?
哦,不,不。要狂,就要与世共黑喑。运气好的话,做个留名千载的女子,否则只图一时荣华,末了化为山野之露算了。
阿兰自忖本性之中所含女夜叉成份委实可怕,可是事已至此,不必后悔也不必恨,浮生如梦,这一切都因恋爱而起。最可怕者,莫过于拭干泪后的女人心了。